城西有一条老街,老街尽头有一家棋牌室,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,上面“雀友茶社”四个字缺了一角,远远看去像是“雀友茶土”。门口常年摆着两把藤椅,藤椅上常年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,摇着蒲扇,眯着眼睛,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。

外地人从这条街上走过,根本不会多看一眼。但在本城麻将圈的江湖里,这间破破烂烂的棋牌室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号——白骨洞。

白骨洞的意思不是说这里死过人,而是说这里的牌桌吃人不吐骨头。你带着厚厚的钱包进去,出来的时候连裤腰带都得当掉。更邪门的是,每一张麻将桌上都有一个固定的位置,被称为“亡位”。据说只要坐上那个位置,任你牌技通天、运气爆棚,最后一定会输得底朝天。十坐九输,剩下那一个不是赢了,而是在输光之前被人拽下来的。

老街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。外人不信邪,非要试,试一个栽一个。

我叫赵磊,今年三十二岁,在这条老街上的社区警务室干了八年辅警。对,“雀友茶社”就在我的辖区范围内。按理说,这种三天两头有人举报“聚众赌博”的地方,早就该被取缔了。但每次我们突击检查,里面永远是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打一块钱的小麻将,桌面上的硬币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,连立案标准都够不上。

所长跟我解释过这件事。他说,那地方水很深,让我们别多管闲事。我问什么闲事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四个字——民不举,官不究。

我当时没听懂,后来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。不是没人举报,而是每次举报之后,茶社都能提前得到消息。我们人还没到,他们已经从“千军万马血流成河”切换成了“老年活动中心欢乐麻将”。那种切换速度之快、之整齐,简直像受过军事训练。

真正让我对那个“亡位”产生兴趣的,是一个叫老马的人。

老马全名马建国,是我们警务室隔壁五金店的老板。五十三岁,离异,儿子跟了前妻,一个人守着那间堆满螺丝螺帽的小铺子过日子。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,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晚饭后搬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,用手机看抗日神剧,声音外放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
就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,有一天忽然跑来找我借警棍。

“你要警棍干什么?”我问他。

老马的表情像是三天没睡觉,眼袋肿得发亮,嘴角起了一圈燎泡。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说他在雀友茶社输了一晚上,欠了八万多块,对方说如果三天内不还清,就要来搬他店里的货。

八万多。我愣了一下。老马的五金店一个月流水也就万把块,刨去房租成本剩不下几个钱,八万块差不多是他两年的利润。

“你不是不赌吗?”我问他。

“我是不赌,”他蹲在警务室门口,双手抱着脑袋,声音闷闷的,“但我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。我就路过,看见里面挺热闹的,就进去看了一眼。老周——就是茶社那个老板,说三缺一,让我凑个手。我说我不太会打,他说没关系,玩得小,一块两块的,输了算他的。”

“一块两块能输八万?”

老马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说:“进去之后就不是一块两块了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是停不下来。我坐在那个位置上,手气好得吓人,前三圈赢了三千多。我觉得自己今晚是赌神附体,越打越大,越打越大。然后从第四圈开始,我一把都没赢过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抖:“一把都没赢过。从十一点到凌晨五点,六个小时,我摸的牌全是烂牌,别人自摸的牌我点炮,别人不胡的牌我放杠。赵警官,我活了五十三年,从来没有那么邪门过。就好像我坐的那个位置,被什么东西诅咒了一样。”

亡位。我脑子里立刻蹦出了这两个字。

“你坐的是哪个位置?”

老马想了半天:“背对门口的那个。”

“是不是头顶上有盏灯,风扇旁边那个?”

他猛地抬头看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我没回答,只是跟他说警棍不能借给他,让他先回去,欠债的事我来想办法。老马走了以后,我打开电脑,在辖区报警记录里搜了一下“雀友茶社”四个字。

弹出来的结果让我头皮一阵发麻。

过去五年里,关于雀友茶社的报警记录有七十三条。其中四十二条是“噪音扰民”,二十一条是“疑似赌博”,剩下十条比较特殊——是报警人声称自己在茶社里“被骗了钱”,但每次我们出警到场之后,报警人又改口说是误会,私了了。

最邪门的是,我把这十条“被骗钱”的报警人名字抄下来,一个一个比对,发现他们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——十个人,在报警之前的一个月内,都经历了严重的经济崩溃。有人卖了房,有人离了婚,有人被单位开除,有一个最惨的,在茶社输了二十七万之后直接从老街的工商银行楼上跳了下去。

那个人坐的位置,也是背对门口、头顶有灯的那一个。

我把电脑关上,靠在椅背上,觉得警务室里的空调忽然变冷了。

老马的欠债问题最终是我找茶社老板老周私了的。第二天我穿着警服走进雀友茶社,把老周叫到一边,跟他说老马是我邻居,那八万块钱能不能算了。老周笑眯眯地看着我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进里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欠条。

他当着我的面把欠条撕了,碎纸片扔进烟灰缸里,划了根火柴点着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还在笑,但那笑容让我后脊梁发凉。

“赵警官,”他说,“您开了口,这个面子我必须给。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——您那位邻居是自己走进来的,没人拉他,没人逼他。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也是他自己选的。我这里每一张桌子、每一把椅子都摆在明处,选哪把椅子坐,全看他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:“有些椅子,不是谁都能坐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
老周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拿起鸡毛掸子,开始慢悠悠地掸吧台上那尊赵公明的瓷像。瓷像前面供着三炷香,烟雾缭绕间,赵公明的脸忽明忽暗,看起来不像是财神,倒像是阎王。

我从茶社出来的时候,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砸在头顶。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那四个字的招牌在阳光底下泛着诡异的黄光。

雀友茶社。

不,是白骨洞。

从那天起,我对那个“亡位”产生了某种病态的好奇心。我开始暗中调查雀友茶社的背景。翻遍了工商注册信息、房产登记记录、甚至是民国时期的县志,拼凑出来的真相,远比我想象的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
雀友茶社所在的那栋二层小楼,民国时期是“四通商号”的铺面。所谓的四通商号,名义上做的是南北货生意,实际上是本地最大的地下钱庄兼赌场。商号的掌柜姓卫,单名一个“元”字,人称卫四爷,据说此人有一手绝活——能在麻将桌上让任何一个人倾家荡产。

卫四爷的赌局有一个规矩:每张牌桌的上首位,是他的专座。那个位置正对门口,头顶必定悬一盏灯,灯下是卫四爷的光脑袋,据说在灯光底下看起来像一颗剥了壳的卤蛋。凡是坐在那个位置对面的人,不管带多少钱来,最后一定是站着进来、光着出去。

有人不信邪。民国二十年冬,一个从汉口来的盐商带着三百块大洋走进四通商号,点名要跟卫四爷打牌。那一局从腊月初八打到腊月十五,整整七天七夜,最后盐商不仅输光了三百块大洋,还搭上了汉口的一间铺子、一条商船和老婆陪嫁的一副翡翠镯子。从牌桌上下来的时候,盐商的双腿已经浮肿得穿不上鞋,他是光着脚被人抬出去的。

后来那个盐商疯了。逢人就说,卫四爷不是人,是一只坐在灯下吃人财运的饕餮。

我把这段往事记在了笔记本上,翻到下一页继续往后查。接下来查到的内容,让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一九五二年,卫四爷被以“恶霸地主”的罪名枪决。据说行刑那天,他提了一个奇怪的请求——不是求饶,而是要求在四通商号门口被处决。理由是他想死在自家的买卖前面。这个请求被驳回了,他最终被拉到城郊的乱葬岗吃了一颗花生米。

四通商号被充了公,后来几经辗转,产权落到一个姓许的人家手里。许家老太太在世的时候,一楼开杂货铺,二楼住人,平安无事了几十年。二零零三年许老太太去世,她儿子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姓周的福建人。

姓周的,单名一个“生”字。

周生。

雀友茶社的老板老周,大名叫周生。

我盯着笔记本上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我把笔记本往前翻,翻到刚才抄录的一段记录,那是我从一本民国时期的地方商会档案里找到的原话——“卫元有一义子,周姓,名不详,自幼养于铺中,习得一手赌术,尤擅坐庄。民国二十七年卫元病故,周姓义子接管四通商号,赌风愈烈。”

民国二十七年,是一九三八年。如果那个“周姓义子”当年二十岁,那么到二零二四年,他应该是一百零六岁。

老周怎么看都不像一百零六岁。他看起来最多六十出头,秃顶,矮胖,总是笑眯眯的,像一个退了休的小学教师。但有些事情不是看脸就能解释的——比如他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,瞳孔深处会闪过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,像是一件旧瓷器上的包浆,光泽温润但年代久远。

我把笔记本合上,闭上眼睛。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触碰一个不该触碰的禁忌。

但人就是这样,越知道不该碰,越想碰。就像老马,他一定听人说过那个位置不能坐,但他还是坐上去了。不是别人逼的,是他自己选的。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,觉得前三圈赢的那三千块是他应得的,觉得“亡位”的传说只是弱者的借口。

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那个位置之所以被称为“亡位”,不是因为它一开始就让你输,恰恰相反,它一开始会让你赢。赢得你飘飘然,赢得你忘乎所以,赢得你觉得自己的运气能盖过一切诅咒。

然后,它才开始真正地收割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,我开始以“日常巡查”为名义,频繁出入雀友茶社。表面上是检查消防设施和治安情况,实际上是在观察那个位置。我画了一张茶社内部的平面图,标出了每一个位置的输赢规律。

雀友茶社的布局很有讲究。正门朝南,一进门是一个狭长的过道,过道尽头摆着一尊赵公明的铜像,铜像左右各有一扇门,门后是两张麻将桌。东边那一桌靠窗,光线好,通风好,是老街坊们的专属桌位,打的是小麻将,输赢不超过两百块。西边那一桌在最里面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通往后巷的小门,门上挂着厚重的棉布帘子,常年不拉开。

西边那张桌子,就是有“亡位”的那张。

桌子是一张老红木自动麻将桌,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,四边镶着黄铜角花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椅子是四把藤编圈椅,东、南、西、北各一把。其中北边那把椅子正对门口,头顶上方悬着一盏老式白炽灯,灯罩是搪瓷的,绿漆已经斑驳剥落,露出下面铁锈的颜色。

这把椅子,就是“亡位”。

我坐在茶社角落的一张沙发上观察了无数个夜晚,逐渐总结出了一套规律。坐上那个位置的人,当晚的运势会经历一个固定的曲线变化——

第一阶段是“开门红”。坐下之后的前一个小时,手气好得让人不敢相信。什么好牌都能摸到,什么大牌都能做成,自摸连连,杠上开花。最多的一次,我看见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胖子在前三圈赢了将近两万块。他笑得合不拢嘴,一边码牌一边大放厥词:“什么亡位不亡位的,都是迷信!老子今天就要破这个邪!”

第二阶段是“温水煮青蛙”。从第四圈开始,运势开始微妙地转变。不是急转直下,而是像退潮一样,一点一点地退。偶尔还能赢一两把小牌,让你始终保持着“再打一圈就能翻盘”的错觉。建材胖子在这一阶段开始频繁地说“这把肯定胡”,但每次推倒牌,都是差一张、差两张。

第三阶段是“落花流水”。到了第七八圈的时候,输赢已经完全失控。建材胖子面前的现金堆成了一座小山——不是他的,是他对面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小个子男人的。胖子输红了眼,开始加倍、再加倍,最后一把把车钥匙拍在了桌上。

那一晚我亲眼看着他输了将近八万块。他离开的时候脚步虚浮,在过道里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赵公明的铜像才没摔倒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牌桌,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
而我注意到另一件事——那个坐在他对面赢了八万块的小个子男人,在牌局结束后并没有急着离开。他坐在原位上,把赢来的钱一叠一叠码整齐,然后抽出三张百元大钞,走到吧台前递给老周。

老周接过钱,熟练地塞进抽屉里,全程两人没有说一句话。

那个小个子男人我认识。他姓陈,是茶社的常客,几乎每晚都在。但他从来不上桌,至少不是每次都上。他会在茶社里转悠,喝一杯茶,跟人聊几句天,然后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坐上那个位置——那个“亡位”正对面的位置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那个位置之所以叫“亡位”,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诅咒。而是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,从头到尾都在跟一个他不该对弈的对手打牌。那个对手看似是普通人,实则是一个精通“收割”之道的老手。

老周负责布局,姓陈的负责收割。赢了钱,按比例分成。这是雀友茶社运转了二十年——甚至可能是一百年——的底层逻辑。

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。因为我同时意识到另一件事——那个姓陈的坐的位置,和我每次来观察时坐的沙发,是同一个方向。

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老街下了场大雨。雨下到晚上九点还没有停的意思,路面积了半尺深的水,整条街的店铺都早早关了门,只有雀友茶社的灯还亮着,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。

我撑着伞走到茶社门口,收了伞,推门进去。铃铛响了一声,没人应。我往里走了两步,发现今晚的茶社跟平时不一样——没有人。

吧台后面,老周在低头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看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笑了笑:“赵警官,这么大雨还出来巡逻?”

“今晚没人?”我环顾四周。

“雨太大,都不来了,”老周把账本合上,“就我跟小陈在。”

小陈——就是那个姓陈的常客,正坐在角落里喝茶。老周泡了一壶铁观音,茶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
机会难得。我决定试探一下。

我在吧台前坐下,接过老周递来的茶杯,忽然开口问:“周老板,跟你打听个人。民国时期的卫四爷,你认识吗?”

老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。极短的一瞬,短到如果不是我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茶水继续流进杯子里,稳稳当当,一滴不洒。

“赵警官,”老周放下茶壶,笑眯眯地看着我,“您对民国的历史感兴趣?”

“好奇,”我端起茶杯吹了吹,“听说这栋房子以前是四通商号,卫四爷在这张桌子上赢过不少钱。”

“是有这个说法,”老周点点头,“老街坊们传下来的。不过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,卫四爷早就吃了花生米,骨头都烂没了吧。”

他的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说“骨头都烂没了”的时候,搭在吧台上的右手无名指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敲一个无声的节拍。

我趁热打铁:“还有件事想问问。门口那尊赵公明的铜像,供了多少年了?”

“那可久了,”老周想了想,“我接手这间铺子的时候就在了。以前是许家老太太供的,许老太太以前是卫四爷家的佣人。”

这个信息是我之前没查到的。许家老太太——那栋房子后来的主人——曾经是卫四爷家的佣人。那么她后来是怎么得到这栋房子的产权的?老周又是怎么从她儿子手里租到这间铺子的?这中间有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空白。

但我没有继续追问。因为我注意到角落里的小陈放下了茶杯,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。那种目光不是害怕,也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打量——像是在判断一个人够不够资格入局。

“赵警官,”小陈忽然开口,“您对这儿的牌桌这么感兴趣,不如今天玩一把?”

来了。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“我不太会打,”我笑了笑,“而且我没带钱。”

“没关系,”老周接过话头,笑容可掬,“就玩一把,输赢无所谓,主要是交个朋友。”

他从吧台下面摸出一副麻将牌,走过来放在西边那张红木桌上。小陈已经起身,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。他坐的是南边,背靠墙,面对后门。那个位置是整个茶社里最安全的角落,进可攻退可守,一看就是老手的位子。

现在空着三把椅子。东边,西边,北边。

北边那把,正对门口,头顶悬灯。

我看着那把椅子,心跳开始加速。理智告诉我不要坐,但某种更深层的本能驱使我走了过去。我拉开那把藤编圈椅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
椅子很凉。那种凉意不是温度上的凉,而是一种从脊椎骨底部蔓延到全身的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椅子里沉睡了很多年,被我的体温唤醒了一样。

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绿灯罩白炽灯。从这个角度看,灯罩内侧有一圈暗红色的污渍,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溅上去的什么东西,被岁月氧化成了铁锈的颜色。

老周坐到我对面,东边的位置。三个人,三缺一。

“还差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
“不打紧,”老周摆摆手,“三个人也能打。不过既然要玩,咱们就玩得规矩一点。赵警官,你坐的那个位置有个讲究——不管打多大,输多少,必须打完一整圈才能离桌。中途不下桌,这是这里的规矩,几十年了,不好破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也在看着我。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大概三秒钟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牌局开始。

前三圈,我的手气确实好得惊人。第一把就摸到了清一色,第二把七对子自摸,第三把更离谱,起手十三张牌有十一张是万子,摸到第四轮就凑成了万字清一色。三把牌赢了将近两千块,现金堆在我面前,老周和小陈面不改色,笑着夸我手气好。

但我的心里一片冰凉。

因为我坐在这个位置上,完全感受不到任何“运气”的存在。每一张牌摸到手里,我都觉得不是我在摸牌,而是牌在引导我的手。那种感觉很微妙,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后,在我伸手摸牌之前,已经把那张牌塞到了我的指尖。

我赢的不是运气,是诱饵。

第四圈开始,风向变了。

不能说急转直下,而是像潮水退潮,一点一点地往下退。我开始摸烂牌,开始点炮,开始放杠。第四圈输了五百,第五圈输了一千,第六圈的时候,小陈连庄五把,我面前的现金已经见底了。

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——我不是在跟两个人打牌。老周和小陈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配合。他们不会互相点炮,不会互相吃碰对方的牌,甚至摸到好牌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换给彼此。这场牌局本质上是一打二,而我坐在那个被针对的位置上。

更可怕的是,即使我意识到了这一点,我依然停不下来。每次想推牌认输的时候,下一把就会摸到一手看起来不错的牌,让我觉得“这把应该能赢”。这种间歇性的正反馈像一根绳子套在我脖子上,越勒越紧,但我却舍不得把它扯掉。

第八圈的时候,我已经输了将近三千块。对于一个辅警来说,这不是小数目。我额头开始冒汗,手指摸牌的时候微微发抖。老周给我倒了一杯茶,笑眯眯地说:“赵警官,手气这东西,一时一时的,别急。”

他的话像是一个开关。话音刚落,小陈忽然推倒牌,平淡地说了声“自摸”。我翻开他的牌一看,十三幺。

这一把直接把我面前的现金全部清空。我一分钱都没剩下。

“赵警官,今天就到这里吧,”老周站起来,开始收拾桌上的麻将牌,“玩玩而已,别当真。”

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。不是不想走,是腿有点软。

“我欠多少?”我问。

老周摆摆手:“说好了就玩一把,输赢无所谓。您不用给钱。”

“不,”我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全放在桌上——大概两千出头,“我只带了这么多。剩下的,我明天补给你。”
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周叫住了我。

“赵警官,”他说,“您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常,但我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后半句没说完的话。我推开门走进雨里,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,让我清醒了一些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雀友茶社的窗户,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,映在雨地上,像一摊化开的金子。

窗户里面,老周和小陈还坐在桌前,两个脑袋凑在一起,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我站在雨里看了很久,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,凉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老马坐在那个位置输了一晚上,欠了八万。建材胖子输了八万。而我输了三千,老周就主动喊停了。

他放了我一马。

因为我是警察。不是他惹不起一个辅警,而是他不想惹麻烦。他让我输,但不至于让我倾家荡产。这是一种警告,也是一种交易——你别管我的事,我也不动你的根基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我赵磊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没有去警务室。我请了三天年假,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。我要去查一个人。

民国二十七年,卫元病故,周姓义子接管四通商号。民国三十八年,也就是一九四九年,四通商号被查封,卫元的义子不知所踪。然后是一九五二年,卫元被枪决。

这中间有十四年的空白。

那个姓周的义子,在这十四年里去了哪里?做了什么?他是什么时候死的——或者说,他到底死没死?

在省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里,我找到了答案。

那是一份一九六三年的《江南工商改造情况汇报》,里面有一份当时对“投机倒把分子”的审讯记录。记录里提到一个人,叫周阿宝,福建周宁人,民国初年流落到本城,被四通商号的卫元收为义子。周阿宝在四通商号负责“坐局”——就是专门在赌桌上设局坑人。卫元被枪决后,周阿宝逃离本城,改名换姓,直到六十年代才被抓获。

审讯记录的最后附了一张照片。黑白照片,上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光头,小眼睛,薄嘴唇。虽然年轻了很多,但我一眼就认出那张脸。

是周生。雀友茶社的老周。

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,反复比对着照片和手机上偷拍的老周的照片。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颧骨的轮廓——所有特征都对得上。唯一的问题是,如果照片上的人一九六三年是四十五岁,那么到今年应该是将近一百一十岁。

而老周看起来只有六十多岁。

我把那份审讯记录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一段让我后脊发麻的文字。审讯员问周阿宝,他是如何在赌桌上让人必输的。周阿宝的回答是:“不是我让他们输的,是那个位置让他们输的。那个位置是我义父留下的,义父说那个位置底下埋着一件东西,那件东西专门吃人的运。人坐在上面,运气就被吃干净了。运气没了,神仙也赢不了。”

审讯员问是什么东西。

周阿宝说他不知道,义父死之前没告诉他,只说那东西是四通商号的根基,就算商号不在了,那东西也不能动。动了会遭报应。不是人的报应,是天谴。

我把审讯记录合上,手掌心全是冷汗。

三天后我回到老街,做了一个决定。

当天深夜十一点,老街下了一场暴雨,雨势比上次还大,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影,路灯被风吹灭了两盏,只剩下雀友茶社门口那盏白炽灯还在昏黄地亮着。我穿着雨衣从后巷翻墙进了茶社的后院,用白天趁老周不注意偷配的钥匙打开了那扇挂着棉布帘子的小门。

门没锁。或者说,老周从来不锁这扇门。一个藏了秘密的人,有时候会犯一种奇怪的侥幸心理——他觉得越是不藏,别人越不会怀疑。

茶社里面一片漆黑。我没有开灯,用手机的微光摸索着走到西边那张红木麻将桌前。北边的位子空着,那把藤编圈椅在手机光照下安安静静地等着,像一个永远不会拒绝客人的老鸨。我绕到椅子后面,蹲下身,开始检查地板。

地砖是老式的青砖,用水泥勾缝,看起来跟老街其他老房子没什么区别。但我用手指关节一块一块敲过去的时候,敲到第三排第四块青砖,声音不对了。

不是实心的“笃笃”声,而是空鼓的“咚咚”声。

我的心跳猛地加速。我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,沿着砖缝一点一点撬。水泥年久松动,没费太大力气就裂开了。我把那块青砖取出来,下面是一个暗格。

暗格里躺着一只铁皮箱子。

箱子上着锁,一把老式的铜挂锁,锁头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轻轻一拽就断了。我打开箱子,掀开里面垫着的油纸。在那一刻,我后脑勺一阵发麻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箱子里蹿出来,顺着我的脊椎窜上了天灵盖。

箱子里面,是一只青铜饕餮。

拳头大小,青黑色,兽面獠牙,双眼圆睁,嘴巴大张,露出上下两排锋利的铜牙。饕餮的舌头是红色的——不是涂上去的颜料,而是一块天然的红玛瑙,在手机的光照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,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舔过血。

饕餮的腹部刻着八个小字。

“天官赐福,百无禁忌。”

我盯着这八个字,忽然觉得一阵荒谬。天官赐福是道家的吉语,百无禁忌更是庇护之词。但这个铜像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气息,跟“赐福”和“庇护”没有半毛钱关系。它趴在这张牌桌下面,上面每天有人坐着打牌,它就在那个人的屁股底下张着嘴,一口一口地吞掉那个人的财运。

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周说“那个位置底下埋着一件东西”。他说的不是埋在地底下,是埋在椅子底下。他也不完全是在骗审讯员——他的义父卫元确实在暗格里留了东西,只不过不是埋在某个荒山野岭,而是藏在这张牌桌下面的青砖里。四通商号当年能在这条街上呼风唤雨,靠的不全是出老千,而是这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盘。

我把饕餮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底部刻着一行更小的字,字体跟腹部的八个字不一样,明显是后来刻上去的——“周阿宝,一九五零年藏”。

一九五零年。卫元还没有被枪决,四通商号已经风雨飘摇,周阿宝提前把这只饕餮藏了起来,在外面躲了十几年。六十年代他被抓住之后,死咬着没透露饕餮的下落。八十年代平反之后,他回到老街,租下了四通商号旧址的铺面,开了这家雀友茶社。

他把饕餮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。麻将桌换了新的,椅子换了新的,但暗格还是那个暗格,饕餮还是那只饕餮。它继续在那个位置下面张着嘴,吞了四十年的运气。

我把饕餮放回铁箱里,盖上油纸,合上箱盖。然后我做了一件蓄谋已久的事——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。一个是一枚在省城买的五帝钱,化煞用的,花了我半个月工资请一个据说很灵的老道士开的。另一个是一块磁铁。

五帝钱压在铁箱上头,磁铁吸在铁箱侧面。

这是我在省城图书馆里查到的老办法。五帝钱压煞,磁铁破局。我不知道管不管用,但至少能让这只青铜饕餮暂时闭上嘴。

我把青砖重新铺好,抹平水泥,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然后我走到吧台后面,找到老周的账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天每一场牌局的输赢情况,每一个坐上“亡位”的人输了多少钱,每一个坐在对面“收割位”的人分了多少成。

最后一行的日期是昨天。上面写着——“亡位:张德彪,-97,000。收位:陈,+48,500。”

四万八千五。姓陈的一个人拿走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归了老周。

我拿出手机,把账本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。然后我合上账本放回原位,从后门原路离开,消失在暴雨中。

第二天,雀友茶社照常开门。老周还是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摇蒲扇,看见我路过还笑着打了个招呼,问我要不要进去喝茶。我笑着回了句“改天”。

但我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悄悄发生变化了。第三天,我接到消息,老周贴出了一张告示,说雀友茶社暂停营业一个星期,内部装修。我站在警务室的窗户后面,看着工人从茶社里搬出一张又一张桌子椅子扔上卡车,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第四天傍晚,老周主动来找我了。

他站在警务室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笑容满面地说给兄弟们尝尝。我把橘子放在桌上,知道他不是来送橘子的。

“赵警官,”他在我对面坐下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有个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我那间茶社,这两天在重新装修。工人在北边那个位置下面发现了一个洞,可能是老鼠打的,把地砖都咬松了。我心想您不是分管我们这一片吗,就想问问,这种老房子的地基问题,有没有什么部门能帮忙看看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整整五秒钟。他的表情很自然,笑容纹丝不动,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搓食指的第二个关节,搓得又快又密,像在捻一串看不见的佛珠。

“地基的问题,应该是住建局管。”我说,“不过如果是鼠患的话,可以找街道的爱卫办。我帮您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
“那太好了,麻烦您了。”
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叫住了他。

“周老板。”

他回头。

“那只老鼠,打死了吗?”

老周的笑容僵了一瞬间。很短,比上次我问他卫四爷时倒茶的停顿还要短。但就是这一瞬间,我终于在他那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恐惧,而是如释重负。像是在一场持续了太久的牌局里,他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牌了。

“没有,”他说,“跑了。”

“那以后还回来吗?”

“不好说。”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,“有些东西,走了就是走了。强留不得。”

“也是,”我点点头,“橘子很甜,谢了。”

他笑了一下,转身消失在老街的暮色里。

一周后雀友茶社重新开张。门口的招牌擦了一遍,缺角的那个字也补上了,四个大字金光闪闪——“雀友茶社”。门口那把藤椅还在,老周还坐在上面摇蒲扇,一切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。但我注意到,西边那张红木麻将桌的北边位子,换成了一把新的圈椅,旧的藤椅不见了。头顶那盏绿灯罩白炽灯也换了,换成了一盏普通的LED吸顶灯,白光惨淡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

最关键的变化是——那个位置上的客人开始赢了。

我亲眼看见一个开小超市的秃顶男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连赢了一晚上,赢了将近一万块,笑着走出茶社大门。老周在吧台后面低头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不紧不慢,脸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
但我注意到另一件更关键的事情——老周肉眼可见地老了。

短短一个月,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,脸上的皱纹深了不止一个层次,眼窝凹陷,颧骨突出。他不再每天坐在门口的藤椅上,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门。有一次我去茶社送消防宣传单,看见他坐在吧台后面打了个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嘴巴微微张开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胸口。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六十岁,不像八十岁,像一百岁。

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那只青铜饕餮之所以吞人财运,不是因为它贪财,而是因为它需要别人的运势来喂养某种东西——也许是这间茶社的气运,也许是坐在收位上的人,也许就是老周自己。如今饕餮被我封住了,没人再给那个位置“上供”,老周就像一棵断了水源的老树,正在迅速地枯萎下去。

我不觉得愧疚。一百年的账,该还了。

十一月底,老街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庙会。整条街张灯结彩,到处都是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小摊,人山人海,热闹非凡。雀友茶社趁这个机会搞了一个“麻将大赛”,报名费一百块,冠军奖金一万,吸引了不知道多少人参加。

我站在警务室门口远远看着,看见老周穿着一身崭新的唐装站在茶社门口迎客,精神比前一阵子好了不少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。他看见了我,远远地招了招手,我也朝他点了点头。

然后我的手机响了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里面是一个操着福建口音的男声,声音很年轻,语气却老练得不像年轻人。

“赵警官您好,我是阿生——周老板的儿子。我爸前两天住院了,茶社那边有些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。方便的话,明天上午在茶社见一面?”

“你爸怎么了?”

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。

“肝癌,晚期。查出来就是晚期了,医生说最多三个月。他自己好像早就知道,一直没跟我们说。”

我握着手机,忽然想起老周一个月前坐在警务室里,对我说“有些东西,走了就是走了,强留不得”。原来他不是在说饕餮。

第二天上午我走进雀友茶社的时候,茶社没有营业,门虚掩着。我推门进去,吧台后面坐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,长脸,高颧骨,眉毛很浓,长相跟老周有三分相似,但眼神完全不一样——老周的眼神像陈年的老酒,浑浊但有余味;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像新磨的刀刃,又亮又锋利。

“赵警官,”他从吧台后面站起来,伸出手,“周明生。叫我小周就行。”

我握了握他的手,手掌干燥有力,骨节分明。他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,给我倒了一杯茶,然后开门见山。

“我爸前天住院之后,茶社一直是我在打理。账本我看过了,我爸做了二十年的账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看完之后有一个疑问,想请教一下赵警官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他翻开账本,指着其中一页递给我看。那是两个多月前的账目,最后一笔被划掉的红字记录——“亡位:赵磊,-3,200。已清。”

“赵警官,”小周看着我,目光平静,“我爸在账本上批了一行字,说这笔账永远不用收。我想问的是——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?”
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铁观音的茶香在口腔里漫开,跟两个月前那晚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“你爸没告诉你?”

“他什么都不说,”小周苦笑了一下,“我从小到大,他什么都不跟我说。我只知道他守这间茶社守了四十年,每天早上一炷香敬赵公明,每天晚上最后一件事是擦那张红木桌子。我妈说他是生意人,我觉得他更像一个守庙的。”

守庙的。这个比喻让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
“那张桌子下面有一个暗格,”我看着小周的眼睛,“暗格里面有一个东西。你爸守的不是茶社,是那个东西。他把那个东西留在这里四十多年,现在那个东西失效了,他就走了。”

小周沉默了很长时间,茶社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。

“您把那个东西拿走了?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还在原地。但我封住了它。”

“能解开吗?”

“你为什么要解开?”

小周低下头,双手交握在一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“我爸昨天晚上醒了一次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‘那个位置,以后不要再让人坐了’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这个年轻人并不想继续他父亲的“生意”,他只是想知道,一个守了四十年的秘密,到底长什么样子。

我带他走到西边那张红木麻将桌前,蹲下身,撬开那块青砖,把铁皮箱子取了出来。小周蹲在我旁边,看着我用螺丝刀撬开铜锁,掀开盖子,露出里面那只拳头大小的青铜饕餮。

他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贪婪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我知道这个东西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爷爷——就是我爸的义父,卫四爷——当年就是因为这个东西被人盯上的。我爸逃出去的时候才十八岁,在外面躲了十几年,最后还是被抓了。八十年代平反之后他回到这里,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东西挖出来,重新埋回原位。我妈说他疯了,他说他欠卫四爷一条命,这辈子还不了,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
原来当年他说的“四通商号的根基”,是这个意思。这只青铜饕餮是卫四爷当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邪物,靠着它吞人的财运,四通商号在赌场上战无不胜。卫四爷死后,周阿宝本可以带着它远走高飞,但他选择了回来,把饕餮重新埋回原位,用自己的一生来“守”着这个秘密。

他不是在利用饕餮。他是在看守饕餮。

他开茶社不是为了设局坑人。他设那个“亡位”,是为了让饕餮有东西吃,不至于饿极了反噬到别的地方去。那些坐在“亡位”上输钱的人,某种意义上是被他挑选出来的“祭品”——贪心的、不信邪的、赢了钱就不肯下桌的人。

他确实在害人,但他害的都是那些人性的弱点写在脸上的人。而像我这样误入局中的人,他会及时收手,用“不收钱”的方式来警告。

我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同情他。

“这个东西,”小周指着箱子里的饕餮,“我爸说不能让它离开这张桌子。他说它已经在这张桌子下面待了快一百年了,它认这个地方。把它拿走,不知道会出什么事。”

我看了看箱子里那尊龇牙咧嘴的青铜饕餮,又看了看压在它上面的五帝钱和磁铁。老道给我的方法确实管用,但也只是暂时的。五帝钱的灵气终会耗尽,磁铁也会慢慢消磁,到时候这只饕餮照样会恢复它的力量。

“你想怎么办?”我问小周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摊在手掌上给我看。是一把崭新的铜锁,比原来那把大了整整一圈,锁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一看就是请高人专门定制的。

“我爸托人做的,”他说,“他早就准备好了,就是一直没换。”

他把铁箱盖上,用那把新铜锁锁住,咔哒一声,清脆利落。然后他把箱子重新放进暗格里,盖上青砖,用一管早就准备好的水泥把砖缝填实。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“赵警官,茶社我继续开。但我跟您保证——西边这张桌子,以后只打一块钱的小麻将。北边那个位置,我自己坐。”

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一点他父亲的影子,但更多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。

“我爸说他这辈子欠了很多债,还不清了。我说,那就从我开始还。”

老周在一个月后走了。

肝癌晚期,走的时候据说不怎么痛苦,昏迷了两天,最后一口气像是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。追悼会那天老街上的邻居去了不少,五金店的老马也去了,站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,走的时候往随礼箱里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。我后来问小周里面有多少钱,小周说是八万。

不多不少,正好八万。

雀友茶社重新开张,招牌没换,还是那四个字。小周把门口的藤椅换了一把新的,但他不坐,他说那是他爸的位子,别人不能坐。他给赵公明的铜像重新镀了一层金,每天早上恭恭敬敬地上一炷香,然后打开店门,迎来送往。

西边那张红木麻将桌还在,北边那把新圈椅也在。只不过现在坐上去的人不再输钱了——小周把暗格里的饕餮封得死死的,一点气息都透不出来。那个位置上的诅咒,终于断了。

但我有时候会想,这只青铜饕餮在这里待了一百年,吞了无数人的财运,那些被吞掉的运气去了哪里?是消散了,还是储存在某个地方,等着某一天被人释放出来?
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
就像那条老街,看起来破破烂烂毫不起眼,但每一块青砖下面都可能埋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。有人守着秘密活了一辈子,有人带着秘密进了坟墓,也有人像我一样,把秘密写下来,让它在文字里继续活着。

只是你要记住——如果你有朝一日走进那间茶社,坐在那张红木桌前,头顶上那盏绿灯罩的白炽灯也许已经不在了,但你依然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,从地底下渗上来,沿着椅腿攀上你的脊椎。

那不是空调。

是那只被封在暗格里的饕餮,还在张着嘴。

等下一顿,等了很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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